上世纪八九十年代，老家鲁西南最主要的农作物是小麦、玉米和棉花。

现在，仍然是麦茬棒（玉米），棒茬麦，也就是收了麦子种玉米，收了玉米种小麦。

小麦是冬小麦。

马上，快到收麦子的时候了。

现在，收麦子很简单，叫台联合收割机，一块地，来来回回几趟，粮食就出来了，找个地方晾晒一下，就可以装袋了。

如果时间卡得好，根本不用晾晒，收出来的麦子就是干的，直接装袋。

更有甚者，打下来的粮食直接在地头就卖了，根本不用进家门。

简单得很。

你只要交钱（给收割机得费用），收钱（卖麦子的费用），就可以了。

上世纪八九十年代，可不是这样。

那时候老麻烦了，下面我捡重要的唠一唠。

麦子快熟了，需要先硌（ge）场。

就是找一块自家的田地，拔光庄稼，把地修平整了，泼上水，轧光滑，这就是麦场。

麦场就相当于工厂的操作车间，接下来，整个麦季所有的麦子，都要在这块场地上加工出来。

麦场最好是正方形，大小根据自家种的麦子量决定。

要靠路边，方便运输。

还要四面开阔，东南西北都要借得上风，以后扬场要用自然风。

硌场的时候，镰刀也基本磨出来了。

工欲善其事，必先利其器。

这句话用在这儿太准确了。

接下来的割麦都是人工，有把好镰，省力气还割得快。

父亲找块阴凉地方，放好磨刀石，端盆水搁旁边，搬个小凳子坐下，“沙沙沙……”磨起来。

正面磨几下，反面再磨几下，边磨边用手撩点水滴在磨刀石上，再用手刮下刀刃，看看锋利了么？

磨刀石有两种，先用大石、粗石，再用细石开刃。

除了镰刀，还有很多工具需要准备，簸箕、扫帚、叉、绳子……多了去了。

割麦子时间到了，早晨天没亮，父亲、哥哥、姐姐带着镰刀赶到地里，母亲在家做饭，我也跟着去地里。

弯腰挥镰开工。

露水打在脚上，凉丝丝的，一会裤腿就湿了。

太阳出来前，我们已经撂倒了这块地的一大半。

太阳出来前多干点，接下来就能好受点。要不毒日头在上面烤着，恼人的麦芒扎在脸上、身上，难受得很。

滚滚热浪往嘴里灌，大滴大滴的汗水砸在土里，不大会，衣服都湿透了。

即使这样，也得尽快干，因为不能停、也不敢停。

俗话说，一麦抵三秋。

大家都知道，秋天是收获的季节，很重要。但是麦收季节更重要，时间更紧迫。

因为麦收黄金时间只有二十天左右，这么短的时间内，要把麦子全部收到仓里，还要把玉米种到田里，要干的活多着啦，不然雨季来了，麻烦大了。

麦子收不起来，明年一家人都得喝西北风，自己家吃不上那还是小事，公粮交不上就是大问题了；

玉米种不下，秋天的收成也谈不上了，零花钱、牲畜饲料也没了……

全完蛋了。

说远了，好，我们接着收麦。

放倒的麦子要拉到硌好的场里，晾晒、脱粒。

拉麦子，一开始是用地排车，后来用机动三轮车。

大人装车。

小孩负责踩车，就是在车上把大人装上来的麦子摆整齐、踩瓷实了。踩车，看似个轻巧活，不用跑路，让人拉着走，也不用装车。

其实，在车上难受得很。上面，大太阳晒得人要死，脚底下，晒干的麦子跟头顶一样热，麦芒从头到脚把你刺挠得都麻木了。

有一年，卸完当天最后一车麦子，父亲、姐姐找不到我了，喊也没人答应，他们就绕着麦场里的麦秸垛找。

最后，发现我斜倚着一个麦秸垛睡着了，费了老大劲才把我叫醒。

我自己怎么睡着的，根本不知道，太累了！

运到场里的麦子翻晒几遍后，就开始轧场了。

轧场，就是把麦子在场里摊开，用石磙在上面转着圈轧，直到麦粒从麦穗里脱落。

轧场的工具也几经变化。

最初是老牛拉石磙，晃晃悠悠，一天最多轧一场，还得晒得特别干。

那时，村里有家喂了匹马，那家伙速度快，套上石磙，嘚嘚嘚，一样跑得很利索。我老羡慕他家了，总希望自家也能养匹马。

我上初中时，村里有人家买了拖拉机，专门收费轧场，生意可好了，得排队。高峰期，拖拉机24小时不停，他们家几个男人轮流开，人歇机器不歇，跟现在流水线工厂一个样。

邻村我同学家也买了一台，主要是他和他爸开。有一回，他开着拖拉机睡着了，拖拉机直接撞上了麦秸垛，熄火了。幸亏撞的是麦秸垛，要是撞在树上，或者冲进沟里，那可崴泥了！

家里买了拖拉机的很快就盖起了大瓦房，订婚娶媳妇也能准备起丰厚的彩礼。拖拉机不光能挣轧场钱，秋季犁地、浇地都行。

父亲有一天跟我商量，“要不，你也别上学了，我给你买台拖拉机开？”

我不同意。

父亲只好摇头作罢。

再后来，大部分家庭买了机动三轮车，大家就用它拉麦子，然后在车后装上石磙轧场，拖拉机的生意也就不行了。

不管用啥工具，轧场的程序都差不多：先轧一遍，反过来再轧一遍……晒得干，就少轧一遍，潮，就多轧一遍。

所谓轧，就是牛、马、拖拉机、三轮车拉个石磙，后面再带个耢（lao）石，一圈一圈的转，直到把麦粒从麦穗里搓出来。

轧完场以后，麦秸堆在场边，带麦粒的糠堆在场中间。

开始扬场了。

这个活能不能干，主要取决于风婆婆给不给面子。风太大，粮食都给刮跑了；没有风，也根本没法干。这是把“靠天吃饭”诠释的最淋漓尽致的活。

父亲用木锨（xian）铲起带麦粒的糠，逆风扬向半空中。麦粒重，垂直撒落下来，麦糠轻，飘向远一点的地方，这样麦糠和麦粒就分开了。

这个活要两个人干。

在把麦粒抛向半空的同时，母亲或者姐姐拿着大扫帚轻轻拂过地面的麦粒，把上面的麦穗头和麦糠扫走，留下金黄的麦粒，这叫打落（luo）。

扬场这活干起来是最漂亮的，一锨锨麦粒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，一起一扫一落……两个人配合默契的话，特别有节奏，那画面也特别美。

不仅画面美，干活的人心里也美。落在地上的麦粒，很快就形成一个中间高两头低的长条形粮食堆，跟“毛毛虫”蛋糕一样。

这是一年辛苦的结果，一年努力的回报，一家老小的口粮，收获总是幸福的！

人人都愿意干这个活，谁不愿意跟收获为伴啊！

愿意干这个活还有一个原因，扬场一般时候都赶到半下午以后，如果没有风，甚至要等到晚上。那个时间段，太阳逐渐落山，凉风习习，也舒服很多。

有时候，月亮出来了，起风了，农村的月光亮如水。

皎洁的月光下，父亲扬场，母亲打落，一下一下又一下……扬出一家希望，打出全家生计。

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个画面。

轧完场，场里就离不开人了，晚上得有人看场，我愿意陪着父亲看场。

一天中，也只有这时候，我们才能真正休息下。

夏天的麦场里，虫鸣四起，繁星满天，躺在凉席上，农人的心情是最惬意的。

父亲的心情也许跟我不一样，特别是白天的场还没扬出来的时候。

好多次，半夜醒来，看到父亲一人在扬场，那是起风了，他也不舍得喊我，就一个人一锨一锨地扬。一个人干，没人打落，就会扬得不太干净，没办法，也只好退而求其次了，等有人打落的时候再过一遍。

轧完的场要尽快扬出来，明天还有新麦等着进场，“一麦抵三秋”，就这一二十天时间，时间不等人啊！

扬不出来，父亲肯定睡不着！

我那时候哪能理解这些。

扬出来，天也亮了，父亲连觉也不补，又开始新一天的忙活。

他也是这样忙活了一辈子。

让一大家子人衣食无忧！

后来，好不容易不种地了，还没怎么享福，就因车祸去世了。

母亲说，“你爹这辈子没享一天福。他打小就没了爹（父亲两三岁爷爷就不在了），吃了一辈子苦……”

我想起父亲，就泪流满面！

又说远了，还是接着收麦。

就像前面一样，一块地一块地的割，一车一车的拉，一场一场的䎭、扬……

扬出来的麦子晒上几遍就可以装袋入仓了。

所有的麦秸、麦糠也会再䎭一遍，垛起来。这是牛马驴骡秋冬的草料，地里产的东西，没有废物！

干完这些，麦场也没啥用了，翻整一下种上庄稼。

整个麦收就结束了。

咱们在这儿说着很简单，其实很复杂，活也很多，那段时间是一年中最紧张、最累的时候，跟打一场恶仗没啥区别。

因为麦收的同时，还要马上把玉米种下去，一般都是当天割完，第二天一早就要去种玉米。

一是季节时令要求，农业社会就是忙个季节时令。

二是割麦那几天，天热没雨，刚割的麦地能保持一定的水分，种下玉米就可以生根发芽。如果等上两三天再种，土地全干了，没有水分，种下去也白搭，发不了芽了。等下雨再种的话，正常情况下也得十天半个月以后了，节气上就晚了，玉米就成熟不了了。

说起下雨，麦收黄金二十天，最害怕下雨，特别是连阴雨。

我们那儿经历过一次，当时，大部分家庭都抢收了两三场，最快的家庭也绝对没有超过一半。

连阴雨来了，一直不停。

拉到场里的麦子晾不干，放倒在地里的麦子长了芽，以至于到后来站立的麦子都被风刮倒，长了一指来长的麦芽。

那真是欲哭无泪呀。

那一年打出来的好麦子，交完公粮，连麦种都不够。

生过芽的麦子，打出来的面黢黑。

蒸出来的馒头又黑又硬，比死面还死面，吃起来粘牙。

没有办法，家里只好吃玉米面。

当时姐姐上初中，需要营养，母亲就给她蒸点白馒头，家里人最多能吃上一层白面，一层黄面的馒头。

从那以后，我一口黄窝窝（玉米面）也不吃。

收麦子的过程辛苦归辛苦，其实也能看出来农村生活是有变化的。

比如，收割工具从镰刀到半自动收割机，再到现在的联合收割机；

运输工具从地排车，到机动三轮车。

都是机械化、自动化越来越强的。

工具的变化过程，也是人被解放的过程。

之前，收割麦子需要全家人齐动员，艰苦奋战小一个月。

现在，几天时间，麦子就入仓，玉米也种好了。

农村生活条件变好了，这毋庸置疑！

唯一不变的，是种地过不上好日子。

在老家种地兄弟姐妹，亲戚朋友，父老乡亲，仍然为了娶个儿媳妇掏空家底，有的还要背上巨额债务。

仍然为了地边子、房根子……大打出手。

为了生得好一些，走出去的，也多是干着最累最脏的活，挣着最少的钱，还要遭受那些所谓的“高级人”的嫌弃。

其实，如果交换一下生活环境，那些所谓的“高级人”早饿死了！

其实，如果能在家里呆着，谁又愿意远走他乡？最关键是这个问题不是他自己造成的，他仅仅是运气不好，生在了那片土地上而已。